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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寂寞时越回忆(三)

 
   
    冬至快到的时候钱贵跑到我这里来,说是来检查水电什么的。里外转了一圈,临走时问我:“在这住的还习惯吗?”

  我笑着点头说:“还行。”初见钱贵时总觉得他这个人吊儿郎当的有些惹人嫌,但时间久了发现他也只是调皮了点,并不是那么真的令人讨厌。他也来过我这里几次,有时还挺关心我,问寒问暖的。

  “那就好,我还怕你一个女孩住不惯这种龙蛇混杂的破地方呢。” 钱贵说。

  “也没什么,我老家住的地方和这挺像着,住着倒真有宾至如归的感觉。”说着我俩都笑了。

  “那好,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我点下头“嗯”。

  他走到门口又转回头说:“对了,现在天冷了,晚上我烧火锅你一起来吃吧。”

  “这样啊,好象不太好意思吧。”

  “没什么的拉,阿拓和寒月也来的,人多热闹嘛。”

  我迟疑了一下说:“那好吧。”

  晚间我如约的去了钱贵那里,韩拓和寒月早就在了,等我到了也没二话,摊开东西便吃了起来。

  还真看不出来,钱贵弄的那碗肉骨头锅底味道着实不错。说实话,我已记不得上一次和别人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也许是失去记忆以前了吧,反正在我有印象的时间里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吃些快餐或是速食面,即使是在如此寒冷的日子里,我也只是一个人去拉面馆吃碗现烧的拉面暖暖身子。即便如此,滚烫的东西吃进去感觉还是凉凉的,没一会工夫就被冰冷的血液给冻了起来。不过这时候我们四个人围着一盆热气腾腾地火锅,倒是吃着心里暖暖地。

  韩拓大多时候一身不吭地刷着羊肉,边吃边喝着温过的黄酒,偶尔会给寒月加上几块小菜,只有在钱贵举杯进酒时才说上几句。寒月确是顽皮,在椅子上爬上爬下的,不时地背上几首幼儿园教的儿歌,或是恩恩啊啊的撒娇一翻,将火锅调料溅得满身都是,引得从人一阵哄笑。钱贵一如既往地能说会道,也不知是否黄酒喝的多了,越说越来劲,讲到兴头上手舞足蹈的,将整桌子的气氛带了上来。我坐在当中听到有趣时忍不住吱吱笑几声,有时寒月过来也任她在怀里肆意一翻。

  两瓶热黄酒下肚后,韩拓似也有些醉意,话语略多了起来,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吹起了大学时光来。说起来以前他俩在医科大学是最好的同学。韩拓说钱贵属于那种智商极高的人,每到考试前自己熬夜搞通宵看书才考的出来,而他只是躺在寝室的床上随便翻翻书便能过关,对此他总是羡慕不已。可他临近毕业时因为迷上了游戏,整天泡在游戏房里。那时钱贵的父母一直在广州做生意,而且好像也做的不怎么好,一年也不回来几次,每个月除了寄来几百块的生活费,其他的什么也不管。玩着玩着钱贵就退学了,说起那时的事他并无半分羞愧的意思,倒还带着几分炫耀。他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考上大学纯粹祖宗在天显灵,运气好了那么一点点才考上来的。接着他便出去帮父母亲戚做生意去了。几年后他满面春风地回来,看着那些在医院里拼死挣扎的同学,他甚是得意地说,小时候曾经梦想当什么科学家,现在在外面摸爬滚打之后才发其实这个社会里知识实在是一文不值的东西。当科学家真的太可笑了,幸好自己觉悟的早,没有深陷进去。之后他在西湖边开了个酒吧,早先生意一般般,但现在杭州的开放,西湖的整治,已经搞的红红火火了。后来这些年房子又涨价,他又觑准时机,回到这里将爷爷盖的这所房子从新装修了一遍,租了出去,虽然地段是差了点,但租给那些四季青打工的和卖服装的人又是大大地赚了一笔。现在为了省心将酒吧承包给了别人,自己成了名副其实的小老板。

  两人回忆起大学的时光,又说起清晨一起翻墙出去看日出,去西湖游泳,说起深夜十二点多喝完酒一起在学校的操场上撒野,说起学校篮球比赛时两个人的绝妙配合杀的别人落花流水,说起元旦化装舞会上两个人的吉他弹唱迷死了一大片女生,说到得意的时候还站起来举起杯子狠狠碰一下,喊上两声:“干、干!”仰起头将酒一饮而尽。

  我看着他两,忽然间有些失落的感觉。想起了自己的过去,睁开眼睛医生就告诉我脑部受了伤,会失去以前的记忆,之后我一次又一次的回想着却仍是一无所获。我的童年,我的大学,我的朋友,我的亲人,我爱过的人和爱过我的人,我什么都说不上来。

  忽然通的一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回过神来才发现钱贵已经倒在地上呼呼地睡去了。“啊,他喝醉了吗?”

  韩拓得意地笑着点点头:“每次都这样,明知道喝不过我还要喝,每次都要被灌翻了才罢休。”说着将他扶起来拖到了床上,替他盖上了被子。

  “听你们说起以前的事情这么开心的样子真让人羡慕啊。”我说,“我就没那么幸运了,两年前失忆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一点能够回忆的东西都没有。”

  “失忆?失忆不是挺好的吗,要是能象你一样能忘记过去,也就不会活的那么的累了。”韩拓说着苦笑着摇了摇头,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又斟了一碗黄酒,仰起头喝了下去。

  我也跟着喝了一小口的温黄酒,一股暖暖的水流,似甜还苦,顺着胸口淌了下去,在身子里渗了开来。我说“我去西安的时候和一个老头交谈过,他说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便是老的牙齿都掉光的时候,和自己的老伴坐在一起,互相数着对方头上的白发,每数一根,便说起一件当年在一起相爱时的故事,直到头发都数完了,那些故事仍就述说不完。那是一个夕阳将他的满头银发染的通红的傍晚,他说全部的人生,不过是为了创造几件刻骨铭心的回忆罢了。”

  “刻骨铭心的回忆?刻骨铭心的回忆!”韩拓说着一副很不屑的样子,指了指早已睡着的钱贵,“其实他以前不这样的,只是大学要好了近五年的女朋友,本来准备一毕业就结婚的,却在临毕业前忽然甩了他,说他祖上是农民,没钱又没地位,还土的要死。那女的跟着一个香港户口的博士生走了。他起先是寻死觅活的,后来又每天去打游戏,我们怎么劝都不听,那女的也真狠的下心再也没有回来过。再后来他忽然大彻大悟般地说他总算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没钱就没地位,没钱就没尊严,没钱就没有爱与被爱的权利。说着他就这样的退学了。你别瞧他每天好象很开心似地,隔三叉五的就来找我喝酒,每次都是不停的干,直到干翻在地为止。他不提以前的事,我也不提,但我知道,他一直都没有忘记过那些事情。”

  之后没多久韩拓也喝醉了,我将满嘴酒气说着胡话的他扶回了他的房间。

  寒月领着我推开他房间的门时我注意到那十几平米的房间里凌乱不堪,并排放着大小两张床,皱皱地摊着两堆被子,显然是没有女主人打理的缘故。我将他扶到了床上,替他盖好了被子。寒月也跟着钻进被窝,蜷在里面,之后又恋恋不舍地注视着我说:“妈妈,你别走。”说着两滴眼泪顺着通红的面颊留了下来。

  我看着心里莫名地一酸,凑过去柔声说:“我长得真的像你妈妈吗?”

  寒月嘟着嘴点了点头,伸出手指向写字台指了指。顺着那个方向,我注意到那里摆着一个旧的相框。我将他拿起来放到台灯下仔细一看,确实有写吃惊,像框中站在抱着寒月的韩拓身边的那个女人和我的确相似,只是她看上去更加憔悴一点,尽管她也在笑着,但笑容看上去却让人觉得瑟瑟地。

  我又回过头去轻声问寒月:“那你妈妈呢?”

  “走了,爸爸说她走了。”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赶紧哄道:“乖,月月不哭了,我不走了,给你唱首歌好吗?”

  寒月又抽泣了几声,眼泪渐渐地收笼起来,点了点头,冲着我笑了,似一副满足的样子。

  我也笑了笑,跟着轻声吟唱起来:“快快睡觉,宝宝,快快睡党,好宝宝睡在妈妈怀抱里,睡在妈妈怀抱里……”

  在我的歌声中,寒月没多久就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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